Thursday, 26 April 2012

《金陵十三則》之揚州慢

在揚州的唯一個晚上睡得不好,早上勉力起床,肚內還未消化掉昨夜那盤糟糕的揚州炒飯,油多、料薄、米不散。
幾年前,揚州市烹飪協會試圖將揚州炒飯申報專利和世界遺產,事件鬧了一陣小風波,最後當然不了了之,協會最後只好訂明揚州炒飯的〝正宗〞用料、作法,規管揚州市內的食肆,若果跟不上指引,便只好叫〝蛋炒飯〞了。
我的炒飯是在一家〝百年老店〞「共和春」吃的。菜牌上大赤赤的「揚州炒飯」自是信心保證吧。揚州市烹飪協會列明的用料,共和春的缺了海蔘、雞腿、火腿、乾貝、蝦仁、花菇、鮮荀、蔥花、蝦籽,只跟上了白米 (也不是上等的,唐魯孫說最好用西貢暹邏米,不要用蓬萊米,共和春用的似是珍珠米)、雞蛋、青豆、精鹽,菜油---很多的油。唯一有點味道的還是跟飯的一小碗清菜湯。賣十元的菜,我想也不能要求過高吧。
揚州炒飯究竟是淮楊正宗,抑或是廣州廚子的創作,倒是個有趣問題。逯耀東認為它源於隋朝開國重臣楊素所吃的蛋炒飯,飯粒分明,顆顆包有蛋黃,油光閃亮,故名「碎金飯」,隋煬帝下揚州時便把「碎金飯」帶到了廣陵。後來,「碎金飯」傳到了嶺南一帶,機靈的廣州廚子加進了叉燒粒和蝦仁,便成了廣州式的揚州炒飯,,信乎?後來在南京,本是揚州人的南大教授徐興無卻又告訴我另一個版本,跟清代官規和江南經濟有關,倒非常可信,不但開了我的茅塞,也開了我的胃口,那是後話了。
在揚州的第一個晚上,涼風柔柔,我竟吃了心太冷的獅子頭、油沉沉的蛋炒飯,後悔沒有帶逯耀東的書作伴,錯過了他心懷的「菜根香」的〝金鑲銀〞。原來「菜根香」就在「共和春」附近,若昨夜不是在小秦淮漫步得過久,再走五分鐘,口福便來。旅行,就是賭博。

旅店位處「甘泉路」,滿街小吃,倒也是名得符實,旅店門外箭步處便有一燒餅檔子,焦香撲鼻。光看檔主用手熟巧地把面團壓平成寸寬長條,然後添上餡料,再卷起面團成球,跟著用手腕輕輕一壓,便成寸厚的面餅。面餅先在圓鍋上煎,檔主小心地兩面翻煎,專注得連我問價也不答話。過了約莫兩分鐘,燒餅兩面已呈金黃,我滿以為可以吃了,誰知檔主掀起煎鍋,將剛煎好的十來個餅子列在爐邊,再蓋上煎鍋,讓炭火烘。不到一分鐘,煎鍋掀起,燒餅再添上了一層焦膜,金黃得很威重。此時檔主把烘好的燒餅遷到了側旁的小籃,然後問我要多少個,我示意一個,「兩塊。慢點,很燙」。我想,這「兩塊」他倒賺得不易,小籃子的燒餅消失的速度,對比他剛才的功夫,猶如高鐵之於動車。
第一口的燒餅,鬆脆非常,頃刻便使我愛上了揚州,猶如多年前在倫敦的 Patisserie Valerie吃了件超凡的croissant,心便留在那地一樣。楊州的美食,如此迷人,也使我原諒了「共和春」,便試吃她的「大煮干絲」。干絲講究的是刀工、湯水,在炒飯的陰影下,吃到了幼滑整一的豆腐絲,湯水的鮮荀味也突出,奶黃的顏色,是美麗的一天的開始。早飯飽足,便決定午飯再試「蝦籽餛飩」,湯水濃黑,想必不吝材料,鮮味富足,層層演進,餛飩份量也多,足有廿顆,餡料雖然不厚,卻堪細味。在南京,徐教授聽說我吃了蝦籽餛飩,便笑說我懂吃,還告訴我「共和春」只在揚州開了多一間分店,不作擴散。蝦籽餛飩是她的絕藝。唉,咀巴只有一張,淮揚美食,怎吃得完?旅行,要懂得捨棄。
老饕蘇東坡五十九歲時做過半年不到的揚州太守,卻偏偏遇上民災,想他那來閒情弄吃。蘇學士一生十過揚州,「此生定向江湖老,默默淮中十往來」,廣陵他多是往返任地、京師時路過稍息。有一趟路過揚州,友人錢公輔宴請,宴後蘇軾便寫了:「尊酒何人懷李白,草堂遙指江東。珠簾十里捲香風。花開花謝, 離恨幾千重。輕舸渡江連夜到,一時驚笑衰容。語音猶自帶吳儂。夜闌對酒處,依舊夢魂中。」至於吃過甚麼,就不得而知了。
二百年後,同樣在揚州做過官的Marco Polo,在他的行紀記下了:「(揚州)城甚廣大,所屬二十七城,皆良城也…….居民是偶像教徒,使用紙幣,恃工商為活。製造騎尉戰士之武裝甚多……」多年來,馬可孛羅曾否來過中國都有疑問,多說因為他沒有記下中國的筷子、喝茶習慣等等。


我說他真的沒有來過,為何在揚州待了三年,馬可孛羅不曾記過「揚州炒飯」?

Monday, 23 April 2012

《金陵十三則》之烟花三月

南京之旅,是給張藝謀提醒的。
張大導當然不是我的朋友。今年一月我在北京時,張大導最新作品《金陵十三釵》廣告掛得滿街都是,電影我沒興趣看,南京我倒想走一走,看看古都遺下了甚麼?
1700多年前,諸葛亮路經金陵 (今南京) 時便說此地有盤龍虎琚、帝王都亭之勢,孫權亦据此定都,開創東吳帝國。從此,金陵便惹上了兵馬倥傯。
南京依靠長江之險,是江南的咽喉,江北的淮海一帶平地,由北端的徐州南至揚州,歷史上都是保衛金陵的首衝。
公元588年,楊廣 (即後來的隋煬帝) 便由駐地揚州強渡長江,不消四個月便攻滅南陳,打破300年的南北分裂局面,一统河山,做其奢淫無極的皇帝。500年後,南宋的韓世忠便於揚州附近以8000兵力大破南侵的80萬金兵,黃天蕩一役,梁紅玉的鼓聲,至今還響亮。可是,再500年不到,清順治的軍隊,在揚州屠城十日之後,便過江滅了福王的南京小朝廷,自此,全中國都要留辮子了。最近的一次南北决戰發生於1948年 11月,共產黨的軍隊於江北地區剿滅蔣介石的五十多萬軍隊,不用半年,「百萬雄師過大江」,自此,全中國便染紅了。

進南京,沒有〝攻略〞,便少了大國氣勢,我的〝攻城〞,學大將軍們,從揚州開始。(實際是,南京與揚州往返之火車,最後的一班開六點左右,要吃揚州名震天下的淮揚好菜,便非要住上一個晚上不可,我便選擇先到揚州度宿一宵才到南京。 )
南京祿口機場有長途巴士到揚州 (及其它週邊城市) ,65塊,一小時一班,走兩小時,不用腰纏十萬貫,也沒有鶴子可騎。一路上,滿田的油菜花,綿密的黃黃綠緣,只可惜當天陽光不露,隔著多塵的巴士車窗,看得更是暗淡。晚上在旅店看電視,才知道國內的風景攝影師都是随著開花的季節跑遍大江南北的,三月是油菜花,揚州。
不知道李白的「故人西辭黃鶴樓」,為的是不是揚州的油菜花。幾乎肯定的是,除了金陵,揚州應該是詩人墨客筆下出現最多的地方。不是張祜的「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便是徐凝的「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揚州的嫵媚,不是鮑照的「稜稜風氣,蔌蔌風威」,便是姜夔的「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
巴士剛進揚州市外圍,雖然都是如常盛世的聳聳高樓,卻少了上海新區的霸氣,低調地品嚐富貴的滋味。路旁的花,紅的白的,寫意地綻放、散落,在李白的醉眼裡,像烟花般璀璨。
後來在南京探訪一位受業過的南大老師,問他「烟花」指的是甚麽,他說了楊柳、海棠….不管甚麼花,都是漂亮的,原來他是揚州人,姓徐。老師少時的家還在朱自清故居隔兩條弄子,比朱宅還大。朱家在一條還有古味的巷子裡,屋內沉沉鬱鬱,是讀書寫字的地方。朱自清祖藉浙江紹興,六歲時全家搬到揚州,十八歲圓婚,妻子武鐘謙是杭州人,長大於揚州,生了六個孩子便死了,葬在揚州,所以朱自清在他的〈我是揚州人〉裡說:「我家跟揚州的關係,大概夠得上古人說的〝生于斯、死于斯,歌哭于斯〞了。」
朱自清倒不是完全迷倒於揚州的明月,他那個時候已看到了此地的衰落。我卸下了行裝,才午後過點,執意到〝小秦淮河〞看垂柳飄楊,橋頭上的臭豆腐小攤滿是熱鬧,油香卻掩不了橋下濁流的酸臭。两岸鮮有人家坐看晚陽。厚厚的沙麈,壓得連吃甚麼都沒主意。油菜花的驚艶,一下子都散了。
 随便找個舖子,心沒有譜,便先點了两顆紅燒獅子頭。菜端來時卻沒有熱氣,自然嗅不到肉香,誰知吃時,丸子心還是冷的。
 朱自清討厭揚州的小氣和虛氣。我不禁想,揚州的心,會不會已經給千多年的兵燹殺掉了?
               

Wednesday, 11 April 2012

清水灣的雲

清明過後,天也像哭過了一場,這兩天,雲開始浮了出來。
 可能是雲的關係,清水灣的夏天,比哪兒都早來。早上給鳥兒的啁啾吵醒,樹影早已擁抱著樓子,住在大學宿舍才不過三個月,卻好像經歷了四季。
科大住人的樓子有個怪怪的名字:「水雲軒」。我想大概有人怕校園太〝科技〞、木獨,便往古代詩書找靈感,王維的「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當然應得起清水灣的海與天,而且水走到盡頭,便會昇天變成雲霧,又似乎有點科學根据。
王維不是科學家,活過了大半生的不如意,到晚年便了悟多變的人生。取「水雲軒」這名字的學者,可能還沒有背過王摩詰整首《終南別業》:「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垂。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詩人中年信佛,晚時退隱,詩裡不只有畫意,也有禪意,勸人不要執於名相,要空括自然。科大的商學院世界第一,「水雲軒」看著,倒也有點警醒作用。
最要命的,倒是那個「軒」字。軒字古時是車子的一種,有〝安車〞(不是” 安居”) 的意思。若真要跟居庭扯關係,也只能解作有窗的長廊、小屋或殿堂前檐處。科大臨海的高樓,少說也有六、七層,說它是軒,未免謙卑得過了頭。「軒」的另一解是古時富貴人家的廁所,《史記‧外戚世家》:「是日 ,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 ,軒中得幸。」照字面看,古時的軒不像是現代意義的廁所,卻起碼是古代富貴人家更衣、盥洗的地方。

校園不錯多的是衛生間,學生卻是滿了點,上下課間,老是要忍,水難得湍流,何來有雲?
科大的校園是個環保的設計,污水集中處理過,由一條專用的大渠瀉注於灣外的海深。大學在低岸還設有「海洋實驗室」,不知跟水散成雲的自然奥妙有沒有關係。怎樣也好,白雲底下,「水雲軒」住得舒服,也就應該談笑無礙吧。
「海洋實驗室」的上層是個泳池,我在科大的至愛。泳池雖說是室內,敞露的窗子,清水灣的風光,波心湖影,世間難尋。游泳是孤獨的運動,泳後一身舒泰,雲淡風清,容或只是彈指間,已是塵世裡随手的幸福。
科大最多人躑躅的〝景點〞就是岸上的觀景台,沒有正式名稱,我想叫它作「水雲軒」倒還貼切。我敢打睹,遊人絡繹到此,無不希冀,且暫作一片浮雲,無所牽掛。今早喚醒了我的鳥兒啾啁,預告了夏日的蒼雲,我真想給校園的大人寫個 petition,將大樓改名為「鳥毛軒」。
科技世界,人都可以上月球了,說「我是天空的一片雲」的人多可能是傻子,正如今天還愛讀徐志摩的人。有緣的是,留學英倫的徐志摩,今天在英國還有個同道。
Alain de Botton到異地旅行時都愛看飛機窗外的雲頭,如海的雪白,任想像飛馳,他說遊行最令人興奮的一刻,不是到埗時的驚異,而是途上的期侍。
王維坐著看的,是雲起的時候。

也許,他在看,無定的生命,和雲外的世界。

Sunday, 25 March 2012

清水灣之吃

不知是時代變了,還是清水灣科技大學的傳統。修過的課,老師準會在學期完結前給班上買單子,謝師宴變了謝生宴。為了方便,老師多會叫 pizza 外賣,最後的課堂上,大夥兒一面啃書,一面啃洋麵團,杯盤狼籍,卻倒值得懷念。

歷史學家兼老饕逯耀東曾說過,在現今處處講求實利的社會,謝師宴這東西對老師和同學,都是一件苦事。他更倡議把傳統的謝師宴改為師生聯歡會,反正「今天的謝師宴,謝的成份少,娛樂自己的成份多。」在清水灣,研究生的課程,不是晚上便是週末開,老師的辛勞,當然要謝謝的,但我認為,最好的答謝,還是把老師教的好好讀上,然後再開花結果。

上過一門古代史的課,老師從南京來,吃得有點講究。期末時,他先讓我們建議城裡的館子,同學都不好意思,最後還是上了校園內的「南北小館」,大家才可以坐下來,聞聞菜香,談談課後感想。

館子是香港最大的宴飲集團開辦的,菜式南北混雜,有粵式點心、炒粉面飯,也有川醬牛肉、麻婆豆腐。當晚大家沒主意,便要了一份大套餐,宮保雞丁、時菜牛肉,一統河山。不用說,慣吃地道淮揚的老師,吃得不甚暢快,暗想集團式的菜,怎會有驚喜。驚喜的倒是其相宜的價錢,和館子外的一灣秀麗的山水。所以在平常日子,到小館子吃午飯,必要訂位子,否則便要久等。雖說,於此晚餐倒是有點寂寥,我想懂吃的都跑到山下的西貢了。
西貢碼頭的海鮮街,琳琅滿目,品類繁多,新鮮生猛,看著已是歡喜。2004 年帶著 Daniel 和天華到清水灣湛山寺拍攝一套關於素食的片子,夜裡還是抵不住新鮮海產的誘惑,三個人,對著西貢海,毫不猶疑地大吃。近年的人生起落,不知是否就是那趟美食的業報。

西貢有自我的性格與風情,艷麗得像個風華正茂的美人,帶點洋味。西貢,無論在地理上,或是性格上,斷不能算在清水灣的美食地圖。清水灣倒像個洗盡鉛華,卻還留點青春的羞怯的女明星,所以連它的海鮮美食,收藏得像在世外的桃源,在清水灣沙灘的「大坳門路」一直往下走,車子跑五分鐘,在清水灣俱樂部前拐左便到了布袋澳村,水鄉嫵媚,婷婷玉立。

在山上來時,布袋澳村三面環水,海面浮著魚棚,海風飛揚,不知是魚的幸福,還是漁民的幸福,青天底下,還有點憐恤。漁村有間館子,門外掛著的菜單,炒粉面飯都是一般,倒是海鮮以斤兩論價,必不是便宜之選。

以前在TVB 工作,布袋澳村前的清水灣俱樂部倒去過幾次,吃的都是一般,沒有印象,漁村的鮮養倒沒嚐過。如今,就讀於科大,活在清水灣卻發現了漁村的小館子,想能與舊友良朋於此舉杯吃鮮,相邀明月,會是何等樂事。

重回清水灣,兩袖清風,蔽帚自珍,不要說吃海鮮了,能吃便是幸福。約了老標和小瑛子到清水灣路的另一端的牛池灣,坐在巷子,吃普通小菜,潮州鵝片、米酒浸雞,清炒田雞、乾煆蒜黃、燕京啤酒、Lindeman Cab Merlot。圍爐話舊,連老闆李先生也來湊熱鬧,訴說平生,縷縷紅塵,還加送了兩瓶燕京。菜的水準算是一般,人情味卻濃。

回宿舍的路上,從「南北小館」側走,穿過一敞靠海平台,樹蔭底下,擺放了好幾張桌子,頗見心思。

還末搬進宿舍時,我在大學吃的都是早上家裡自弄的飯菜,晚上趕課前,總愛在這裡找個沒人的桌子,吃著飯,任海風探究,往昔的得著,與錯過。

Saturday, 17 March 2012

清水灣之緣


尋幽探勝,在清水灣,只要夠耐性,準不會失望。
 清水灣路的盡頭,是個郊野公園。下了車,清水灣的浪聲便傳得清楚,回頭處,小山徑引著游子的視線向山上延伸,能跨過了便像征服了全世界,起碼也可以,暫時捨棄世間的煩囂,風聲浪聲,藍綠相扣,命運交響曲。有一次,我在這裡告訴 Jen,「不想回頭了。」
車子駛入公園前有個路叉位,往右便到著名的沙灘。拐左有個頗為隱蔽的路口,若車子跑得快便會錯過。那是一條叫龍蝦灣的小車路,往下跑,又是個小村落,再到龍蝦灣,迂迴曲折,山外有山。
 湛山寺就在龍蝦灣路口的近處,一排樹蔭過後,便會瞥見一座瓦頂黃牆的佛寺,隱隱還會聽到沓沓含悲的誦經聲。清水灣路的迂迥,能到佛處,便是有緣。
2004 年才知道清水灣有如此廣開的佛寺,前一年香港飽驚口慾的報應,SARS陰霾過後,便想起要拍套關於素食的紀錄片,從英國倫敦找來 Daniel 主持。我們先跑上大嶼山寶蓮寺過了一夜,看僧人早起頌經吃素,然後再到湛山寺渡宿。只記得我們兩人,還有攝影的天華老兄,夜裡給蚊子釘得難眠。
Daniel Green
 Daniel ,我是在新加坡電視台工作時認識的。老遠從英國跑來,推薦自己所創的一套少油烹調,修身而不失味美,他自己就是從一個 200磅的胖少年,吃著自己的菜單,換了今天的俊俏。可惜的是,那時的新加坡美食家,愛油也愛甜。後來,我也離開了電視台。
自湛山寺一宿,Daniel 也多來了香港,一年總有兩次,來的時候,獨愛住在尖沙咀區,除了維多利亞港璀璨的夜色,還有那一帶的舊式京菜館,麼地道的「鹿鳴春」是他的至愛。說來也是矛盾,電視前 Daniel 總教人吃得健康,到了香港,總要吃烤鴨,他說是一種心理平衡,吃了口慾得了滿足,然後回家吃素抵回。「Life is too short。」他總愛說。
幾年下來,Daniel 在美國也有點名聲,偶爾在網上看見他笑得甜甜的樣子,心裡真的相信,香港的菩薩,都保祐著他。
三年前,他獲邀在香港的文華酒店獻技,便相約了老標、小瑛子和小高子捧 Daniel 的場。席間拿他好笑,少油健康的菜單,怎招呼得了我們四張嚵嘴。說時,公司的小夏來電,二話不說,便教他馳車而至。
 夜裡中環,難得的清靜,反映著窗內的笑臉,金黃色的酒泡中,淘洗了人生的挫落。五個人的杯子裡,盪漾著不語的溫柔,看Daniel 一路走來,滿心歡喜,直是個彌勒。

不久,我便離開了公司,回到清水灣。接著,小夏也辭了工,攜著妻小移民到加拿大另覓桃源。小夏原是公司的首席新聞攝影師,四十歲還未到,事業火紅處便退了下來。
小夏作品
如今,老標、小瑛子兩人終成了人生夥伴,我高興得不已。在吐露港旁一起工作時,小瑛子豪氣干雲,敢愛敢恨,直是個梁紅玉。小高子任性坦率,才氣跳脫,有時心高氣傲,都是青春的揮灑,娉婷委婉,卻自有風姿。
小夏的鏡頭,如針的銳利,人間喜樂,世事紛陳,在他的照片中,娓娓道來。三年前的饗宴,難以再復,緣起緣滅,不著痕跡。
時光飛 逝, 小夏今春回香港小住,今天春來,驕陽正好,便約他到牛池灣晚飯,清水灣路的另一端。

牛池灣,近城市的囂鬧,原來還有偏僻角落,可以任水酒無礙,吃喝無悔,伴著攤子,往事比相片還堪回首,都在昏黃燈虹裏。
道別時,看著一貫瘦削的小夏,仿似僧徒蕭瑟的背影,迄自掛起攝影機,踏上苦行的泥路,尋找一點藝術的慰藉。

回清水灣大學宿舍的路,欣然發覺濛了校園個把月的春霧不見了,才想起今早出門時,瞥見了久違了的艷陽,春天真好。

我說是小夏從遠方帶回來的福氣。

Sunday, 11 March 2012

清水灣之變



清水灣的崖上,生成了一座大學園,說來有點幸運。

1986 年,香港政府籌建科技大學,考慮過的角落,除了清水灣現址,還有屯門、粉嶺西、馬鞍山。幾經琢磨,還是定在現今的海角,比鄰山上的一條無聞的村落,名叫大埔仔村。那時山崖座落,是殖民地軍營,基建良好,大學建成得快,不消五年。大埔仔村,也變得很快。
大學選清水灣,認為早已生根的邵氏片場,和屬下的 TVB 古裝場地,伴著校園,頗具特色,好比快活林子,象牙塔外的風光,理想得很。那時,TVB 還未完全座落清水灣,除了戲劇組,其它製作,還留在舊址,九龍塘廣播道。

科大翻土建牆時,我已在 TVB 工作了三年,在早晨節目當個卑微的製作助理,早起晚歸,出入廣播道,清水灣,是個遙遠的地方。一天,公司大堂上踫上了 Jen,手忙腳亂地拉著行李,便趕前幫忙。原來,她要搬往清水灣。
在車上,Jen 不多說話,看她鬱鬱的眼神,跟她在鏡頭前的優容,雖有點異樣,卻來得更親切。她讓車子放開了蓬,清水灣路上的風,比我幸運,撥弄著她的頭髮。那是我第一次到清水灣。
Jen 的新居在大埔仔村內的一個小彎角,門前拔挺了顆大樹,緊密的巷子中,漏了點陽光,午後還亮,照著 Jen 的可人,卻帶了點愁。Jen 新來電視台,主持午間的婦女節目,早前我在電視上才第一次看到她,頓然感覺節目年青起來。聽前輩說,Jen 未滿 20歲時,已是出名的時裝模特兒,拍了很多廣告,後來便交上了一個頂尖廣告才子,”退休”了,說來,已很多年了。難怪,我印象中有她的多姿,總記不起名字,倒是早前在一個同事聚會認識了她,寒喧了一下。

Jen 謝了我的幫忙,剛搬來,怕屋子亂,說要請我喝咖啡,才發覺,村子沒有咖啡室,駕車往清水灣深處尋覓。車子駛過了很多樹影,才到了清水灣沙灘停車場。我們在對面的小吃亭子喝著即溶咖啡,那刻,我才〝發見〞,香港都市隱蔽的詩情,在如許廣袤的藍海邊上,清水灣的風,還撥弄著她的頭髮,夕陽裡,她說話不多,我聽得最明白的一句,「來我家晚飯,好嗎?」風裡,吹不散的寂寞。
那年,廣告才子拍了個運動鞋廣告,主角是當紅的女星,之後,才子戀上了紅星,Jen 便要搬到大埔仔村的小房子,清水灣夜裡無聲,她的低迥,半夜裡,別是動人。早晨節目,午後便空閒,於是,我便伴她到清水灣敞大的沙灘上逍遙,讓浪潮沖洗,說不出的苦楚。水波相映,我看著她的身影,翩若驚鴻,便告訴她,在水波粼粼中,看著她,就是曹子建賦裡的宓妃,洛水河的女神。她笑得樂時,我才夢中驚醒過來,清水灣的晨光,比我更幸運,撫著Jen的頰子,一臉如玉,總帶點淚痕。有天,她送我一匾書法,說是她寫的,「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沒有說的,都在紙上的白裡。
大埔仔村的名字由來,沒人講究。大埔原是廣東省的一個客家小縣,想必有游子到了香港,思鄉起來便建起小村。Jen 在那裡勾留時,村子很靜,里巷卻有點凌亂,不似是長久。
隨著大學園的茁壯,大埔仔村的租錢也攀高了。不久,Jen 還是搬走了,而我也調昇到了節目部,從廣播道著實到了清水灣工作,忙了,也忘了 Jen.  一年後,我也跑到歐洲流浪去了,因為在一個秋天早上,上班途中在火車上看了吐露港上的海藍。「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
生命轉折,1998年,再回到TVB搞網上電視,剛巧那時的螢幕偶像E移情別戀,瞞著他的舊愛 M,約會新寵 G在清水灣的大埔仔村家裡”晚飯” 。為著要做即場轉播,攝影隊便在村口等待。我在廣播道早期,偶爾會看到年輕的M 獨自在員工食堂看書,書卷氣得有點世外。後來,在報上讀到比M年輕的E 會執她的手終老,暗裡為她高興。

苦候了一個晚上,G 終於從 E 的屋子施然步出,滿臉得意,清水灣的林子裡,E 的俊俏,原來是她的獵物。
科大原本造價17億,後來因為港元貶值,加上 Inflation, 結賬時是30多億,當時社會批評很多。20 年後,科大已是世界 50 強……清水灣的驕傲。

今天,大埔仔村,還是沒有像樣的咖啡室,村裡的小徑,Jen 以前的屋子旁的老樹不見了。聽說,有次在電視節目裡Jen 訪問了一位蘭花培育專家,然後,她找到了歸宿。也許是,她底是棵孤高的蒼蘭,泥土不用多水,只須默默地依託在靜寂的廣漠裡。

不多久前,G 嫁了個洋人,幸福快活過去。E 也告別了大埔仔村。萬般帶不走,風吹不散的惘然,如今,卻添了點書卷氣。

幸運的是, 在 1986年時,  那個選擇。


Wednesday, 7 March 2012

清水灣的猴子


徐志摩當起了詩人,真算是個偶然。
1918 年,23歲的徐志摩到美國大學先修的是銀行和社會學。25歲便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經濟系唸完碩士,跟著「擺脫哥倫比亞大學博士銜的引誘」,為了到英倫「從羅素」,學哲人的自由主義。剛抵埗英國時方才知道羅素因反戰和個人婚姻問題早于1916年給劍橋除了名,跑到中國遊歷講學去。那時沒有 Internet, 難為了志摩。

無奈底下,徐在倫敦經濟學院又待了半年,期間卻邂逅了欲放的林徽音,不知是否「在這交會時的光亮」的激動下,志摩動了詩人的念頭?反正他之後已沒無心情上課了。抑郁的志摩,給一位劍橋教授朋友勸說轉學到劍橋,好讓柔麗的校園撫慰異鄉的痴愁。
那時,劍橋的學額已滿,徐志摩只是個特准旁聽生,沒有規定課程,隨意修課,初到康橋的日子,除了茶食館子,多待在圖書館,讀的都是 Wordsworth、Byron、 Shelley……
詩人往返圖書館,或是漫步青草,或是「騎自轉車」(單車) ,活是個劍橋人。老師金耀基寫過,在劍橋坐汽車,是個異類。我以前到過劍橋兩次,頭一次坐火車,第二次坐大巴士,都是在城外圍下車,走路進城。印象中,很少汽車。大學古城,時光不趕。
2012年春,清水灣畔的科大,從宿舍到圖書館的青綠,短短的柏樹小徑,算是校園最有詩意的綠蔭,平常不用一分鐘便走完,今天濛在厚厚的霧裡,像一幅水墨,沒有盡頭。
初到科大圖書館時,覺得它倒像間網吧,電腦熒幕排得密密,不斷催促,網上update 去。察覺到如今的學生很幸福,甚麼資料,網上都有,圖書館近百萬的藏書,接下來的命運,讓人擔心。

兩年前修了門人類學的課,老師很年輕,1997年從內地來修碩士,那時還不懂 email,狼狽得很。初來時,清水灣的明媚,老師說,像兒時看過的日本電影。很快,看慣了,每天出入課堂、圖書館,便再沒有驚喜。人類學者,很多時光都花在田野做研究,第一手資料,靠不了科技。今天,偶然在圖書館讀到他的一篇隨筆,說最懷念的,還是自已一直做田野研究的雲南拉祜山,記得曾在課堂上看過他的田野筆記,地圖畫得很細緻,感覺得到,他對拉祜山的深情。
科大圖書館擴建剛完,電腦多了,桌子也多了,而且設計得很有現代感,洗脫了過去呆板的氛圍。有個週末到圖書館看書,以為人少,誰知桌子都滿了,心裡著實驚訝,大學生不應該都是猴子般的嗎?不應該好趁青春,滿山奔放?踫到了一位認識的學生,笑著問他為何不在城中放任,原來因為準備中期考試。清水灣的猴子,週末還要困在霧裡的圖書館,幸好還有電腦,心還可以野。
很快,徐志摩便〝發見〞了康橋,一切的秀麗,都在詩人〝單獨〞中領會,如村舍林子的晨霧,「透露著漠楞楞的的曙色……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寺。聽,那曉鐘和緩的清音…….默默的起伏;山嶺是望不見的,有的是常青的草原與沃腴的田壤……康橋只是一帶茂林,擁戴著幾處娉婷的尖閣。」
新擴建的科大圖書館,視覺空間敞闊得多,除了海灣的廣袤,還有山腰的草坪,找個靠玻璃高牆的位子,讀著詩人的集子,厚厚的一疊,對照著灣上的春霧,活是座堡壘,對抗寂寞的侵擾。「讀書,倦了時,和身在草綿綿處尋夢去--你能想像更適情更適性的消遣嗎?」詩人在康橋,任意得像猴子。
早春, 科大 20 歲剛過,收到一本叫「思廿」的紀念集子,是校內的〝內地學生學者聯誼會〞出版的,才發現JJ 是聯誼會的當屆主席。JJ 是我上學期一門課的教助拍擋,原名俊傑,JJ 是我因著他的名字的拼音第一個字母改的,讓他感受一點香港文化。
JJ從淅江來,才廿多歲,開朗熱情,有天回宿舍時,他老遠喚我到他房間,說帶了點家鄉菜給我。原來是筍片,乾的,擺了個把月,一直不知怎弄,今天猛然醒起,怕春潮毀了,便弄了來吃。荀片浸透,加切粒洋蔥炒過,可是沒有黃酒,剛巧有瓶江西陳醋,便洒了少許,加紅米、罐裝螺片連湯大火煮15 分鐘,收水後,細火慢焗,吃時加蔥粒便可。煮法是看到不知何時買的鮑汁螺片罐頭便有了靈感。一頓飯,一次偶然。
啖起螺片夾著荀片的"海陸互補"鮮味,邊吃邊讀JJ在「思廿」的卷首語,他唸人類學,也愛田野的樸拙,科大最深刻的是,他返回宿舍時偶爾看到,在橋上戲耍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