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4 October 2013

徐悲鴻的女神


人間情事,最使人悵然的莫如稱自己的夫人為 女士,所以單看這幅畫的標題《女人體--蔣碧薇女士》便可以肯定這不會是跟蔣女士恩怨纏綿30多年的徐悲鴻所畫的。

徐蔣於1916年間相識, 一年剛過,已訂婚的蔣毅然悔婚跟那時在上海薄有名氣的徐悲鴻私奔日本看畫 (不是習畫)。徐本已於1911 年才17歲時被父逼婚,原配於徐蔣赴日前兩月病死老家。徐蔣之戀,命中註定了激盪。兩人更於1919年遠赴法國,開展徐悲鴻傳奇一生。

徐悲鴻《女人體習作》, 1930s
此後二人經常為貲財、生活方式爭吵不已,1927年徐學成返國不久便成了畫壇寵兒,醉心改良中國畫,冷落了第二夫人不在話下,再加上第三者(雙方都有)的介入,自1930年始,徐蔣離離合合,終於于1945年正式離異。(兩人從未正式結婚!) 你說,此畫若真,應繪於何時?
Camille Corot, Nude Woman Lying on Her Left Side, Seen from the Back. 1830-40

你或許會說,此畫應是徐蔣赴法國前,二人熱戀中所作的。此時蔣肯為徐作人體模特兒也可反映二人的法式戀愛。(如羅丹、畢加索般?)可惜的是,此刻的徐悲鴻還未練就如此逼真的油畫功力,事實上,他在之前在上海正是靠傳統筆墨給人作肖像圖謀生,高奇峰就曾經買下他4幅《仕女圖》,其兄高劍父亦稱讚過徐的筆墨, 康有為更稱徐的馬 (是宋代風格,不是他後來傳世的奔馬) 為「雖古之韓幹,無以過也。」
徐悲鴻進的是法國高等美院,絕非等閒。他初到巴黎,先要在私立的朱利安學院習素描,苦練了半年才得以考進高等美院。進了美院,徐才開始習人體油畫。也許,此畫當繪於二人歐遊期間。
徐悲鴻《簫聲》1926
不錯,蔣碧薇確當過徐的 model, 在徐的筆下,蔣也出落不凡,此幅《簫聲》入圍過法國沙龍,亦使徐於法國畫壇一登龍門。只要細看,那幅人體裡的 model ,哪裡像徐夫人?

徐悲鴻《湖畔》 局部 1935
醉心歐洲古典傳統的徐悲鴻,不錯對人體有過人的執迷。法國美院有一傳統教學法叫”Academy figure” ,教學生模仿前輩大師的 imagery。徐回國後一直在追仿其師祖 Corot Venus imagery. (這是我的研究心得) 此幅《湖畔》追求的便是Corot 以韵逸(徐悲鴻語) 傳世的 Bathing Venus 的詩意,徐畫技法不說,在1930 年代的中國,當劉海栗在上海美專用裸體 model 而被衛道之士告上官去、被駡為 藝術叛徒〞的氛圍中,徐悲鴻的勇氣和藝術觸覺,足可以賺他一席歷史地位。

在追尋 Venus iconography 中,徐悲鴻沒有理由不懂,西方古典的 nude 是以表現宇宙的和諧的理念,世間所有物象都可以用數學解釋,人體便是幾何學的()完美 manifestation 的終極追求。文藝復興更提出 man is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 的觀念,一反中古時期神權至上的束縛,人體不只是完美的表現,更是人類 reason 的頌讚。基於此,裸體不在於追求感官樂趣,而是將 sexuality昇華,旣顯且隱,所以對性徵 (Sex sign)-- 尤其是下體-- 的處理,會特別含蓄,不會只追求逼真性 (逼真性會提醒觀者畫中人的 biological 本質) ,更要追求一種仙氣, (celestial quality) 。這幅《女人體--蔣碧薇女士》,怎說也不會出自 Ingres 的徒子徒孫輩之手吧。


Camille Corot, The Bathers of Bellinzona, evening. c. 1855.

當然,你又會說,這只是一幅習作,又何須引經據典?那麼你就真的不了解徐悲鴻了。他一生致力以西畫寫實手法融入中國筆墨以改良中國畫,回國後又怎會花時間於這些基本功夫,1943年的《山鬼》(見前文) 見證了他畢生的功力和追求 (可惜不甚成功) ,《山鬼》中的女人體便是他心目中的女神,是 Botticelli 式的 Venus。徐的女神,又怎會是一手破壞徐大師與其温婉多才的學生孫多慈十年苦戀的蔣碧薇女士?

Dominique Ingres, The Source. 1858
再者,退一萬步說,若這真是徐的習作,如此粗嫩的技法,只追求逼真,缺掉了美態,只求形不求神 (model 的表情羞澀) ,完全沒有文化內涵、時代標記,連《湖畔》、《山鬼》的實驗性也欠奉,憑啥值 7 千多萬?

Wednesday, 25 September 2013

三聲笑 | 徐悲鴻

除了他的畫,徐悲鴻三個字,今天仍有大大的市場價值,除了連冒他的假畫也賣過7千萬,徐的兒子竟然肯為假畫背書,北京人民大學還搞了個徐悲鴻學院,真是異數


徐悲鴻《山鬼》, 1943
老實說,除了他的馬,徐老先生(毛主席對他的專稱) 的畫藝,其實無甚足觀。以一個曾在巴黎高等美術學院習畫五年的畫家來說,徐頂可說是拿了個 3rd class honours 畢業。牛津教授 Michael Sullivan 就說徐只不過是 mediocre ,他的《愚公移山》是 incongruous and tasteless。同樣曾經留學巴黎美院的台灣畫家陳英德說他的《山鬼》壞格調,北京中國美術研究所的華天雪博士認為《山鬼》裡的裸女沒有仙氣,俗女一名….

就先說《愚公移山》,Sullivan 見畫中的印度裸男出現於一個中國古典寓言中,可能曾經笑了出來。我就為此花了四年光陰研究其所以然,最後論文寫就,也真的笑了出來。

此畫成於印度 (1940年,徐受泰戈爾邀請,到他辦的國際大學教畫一年) ,徐後來對他的學生艾中信解釋,因為在印度看見了健壯的工人,便邀他們作模特兒。人就是靠那幾根骨頭,才有活可過,有酒可飲,有國可立,不畫裸體,就畫不出那股勁。這是我的第一聲笑:既然要有國可立,怎麼不換上個漢人面目,好為當時抗日的軍民勇士打氣?難道祖國滿是病夫,沒有那股勁?

我的第二聲笑: 平常好作古詩的徐老先生,竟也不明解《愚公移山》寓言的要義。《列子》要說的不是墾壤者的那股勁,而是最後天帝感其誠,差使下來將山移走的道家隨風而活命題。《列子》要贊的是愚公的智慧,不是蠻力。這點,連不務正業的宋徽宗也讀得出來。

徐悲鴻《愚公移山》, 1940

自命法國正宗的徐悲鴻,好用新古典主義的大敘事體裁,學的是Jacques-Louis David 的濶度戲劇張力,塵世肉體的昇華,人類智慧的莊嚴聖潔。他卻把愚公--故事主角--畫得毫不起眼,像配角般可有可無,相對於 David 的蘇格拉底,更是萎靡不堪,那是法國正宗?那門子中國古典?
Jacques-Louis David, The Death of Socrates, 1787
此畫掛於北京徐悲鴻紀念館的中堂,其地位一望可知。
一直以來,除了 Sullivan 的幾句批評--和我論文的深入剖析--難以找到任何客觀研究,一般評論都不約而同贊美它的頂天立地、愛國主義云云。艾中信在他的《徐悲鴻研究》中曖昧地扯上毛主席,說他曾對《愚公移山》的不屈不朽精神贊美過。查實毛主席談的是寓言,是他於中共第七次全會的閉幕發言,完全沒有提及徐畫。况且此會開於19456月,離抗日勝利還差三個月,離毛的掌政還差四年。
此畫成於印度,随徐跑過新加坡 (他於於此地畫成《愚公移山》油畫版,後輾轉落於此地、台灣收藏家手中,2006 年拍賣以33百萬成交!) 、重慶、南京。1945年的毛主席,恐怕沒有看過這幅驚世之作 (我真的認為它是驚世之作,理由請讀我的論文)。而徐、毛的第一次見面還是在 49年北平淪陷前夕。毛主席一生詩詞歌賦,自認對畫不通。(49年後,他有贊許過徐的馬。)
徐悲鴻《愚公移山》油畫版, 1940

自徐於1953年死於中央美院院長任上,〝毛主席高度評價《愚公移山》〞便成了聖諭一般,連 Stanford 的美術史教授 Richard Vinograd 也接受此說,還認為徐因此在毛治之下平步青雲。《愚公移山》變得 “untouchable” 了。此是我的第三聲笑。是苦的。


至於我為何肯定卷首說的那幅畫是假的,再談。

Saturday, 27 July 2013

我的女神 (4)



不得不相信,命運是場不甚好吃的饗宴。

美國上世紀 food literature 女神 M.F.K. Fisher 說過她一生中沒有吃過 the best meal,只有 the most important meal,然而那一頓午餐卻與美味無關。那年—1929--她才廿歲出頭,剛結婚,那頓一生中最重要的午餐是在火車上吃的,在她法國蜜月旅途上。

Fisher 一生有過三段婚姻,第一次維持不到十年,第一任丈夫也不是至愛。Fisher 寫那頓火車午餐回憶時已過了八十歲,六十年的光景,始終洗刷不去一生最決定性---她說得像是命運為她安排的---的一趟旅程,因為自此,她便迷上、學會了法國飲食,從而啓迪她往後的如此 lenegedary的人生。”Everything that had happened in my life seemed, there in the rackety train with the tiny green meadows wheeling past me and the little sleek down cows and the apple trees, part of the preparation for this Right Moment.” 
網上圖片

單看這段文字,如法國電影般地情景交融,就會同意英國詩人W.H. Auden Fisher 寫散文冠絕她那個時代的美國。
食物最能挑動我們的感官,Fisher 的文字,由食物起始,細而柔地觸及人間紛陳的景况與悲喜。她最著名的 “How to Cook a Wolf” 其中有一篇題為”How to Keep Alive” ,另一篇 “How to be Cheerful through Starving”, 談的顯然不是美食,而是教人於生命最糟糕時也要活得美好,憑的就是靈敏的觸覺,和家人友儕間的互相關懷。

大抵女神都是如此下凡的,比 Fisher 年輕­­ 三十六歲的Alice Waters也是出名的善感的。據 Waters 的回憶,她幼時的感覺已比其它孩子敏銳,季節的轉換、食物的好壞、物件的髒潔,對她生活的習慣和與別人相處的態度都有深刻的影响。她就是在廿多歲時遊學法國時,味蕾給猛然喚醒過後,回到美國時難忍當時飲食的粗疏鄙吝,便決心開辦Chez Parnisse,以地道法國美食招倈。
Chez Parnisse 的第一本食譜,不像 Julia Child 的純正宗技巧傳授,而是教人先用自己與生俱來的觸覺 (senses) 去感受食材、後才慢慢思考如何去配合食材的天然特性來弄。所以,書內每舉一食材都有專文討論其天然特,文章從親身感受出發,平易好讀。

在此前題下,Chez Parnisse 強調的就是新鮮的食材---和廚子對食材的親身感受。在法國勾留時,Waters 就是見過當地的廚子每早親自到市集選購材料後才決定當天的菜單,她認為這樣才可以給賓客最好。Chez Parnisse 就是如此經營下來, Waters 每天還要親手寫 menu,她認為那是對賓客和食物的尊重。說白點,那是一種愛。

女神的路不會是全無崎嶇的。Chez Parnisse 初期,為了搜羅新鮮、豐盈、足配法式餐弄的食材,(譬如,她的鴨子是由三藩市唐人街遠道送來 Berkeley,而不是由當地急凍肉商供應的) 除了花費,一絲不苟的Waters 還要付上精力 (和煩惱) ,店子怎算也賺不了錢。

在經濟壓力與美食原則之間,女神始終堅持後者。於困惑中她偶然領悟到,如此強求從遠地運來食材本身就違背了法國人 terroir 的概念。法國廚子上市集買菜然後因材弄菜,本是與自然的一種互動,是人與鄉土的結合,在美國,強求正宗法式本身便是個矛盾;就此,她回身本土,在同樣肥沃的California 尋覓她的天賜材料。

本來,Waters 的鄉土已經有不少默默經營的小農莊、漁戶、牧場、酒莊,Chez Parnisse 便不愁供應。如此,女神真的鍊就了一種強調有機、本土、新鮮食材,配合毫不花俏,簡單烹調,爽朗怡人的 Californian cuisine 便應運生。(自此,Waters 更積極推動美國的有機耕作,飲食community (本土) 化,成就另一個 legend, 那是後話。)

經歴過 1960年代澎湃的free to speak, free to love 的學生運動,熱情善感的 Waters 也如 Fisher 般經驗幾段婚姻。情感起跌的人生路上,Waters 一如旣往喜歡弄菜讌友 (她的厨藝就是早年學生運動時期招呼同道時奠定的) ,她曾於 1980年代被選為全美最佳廚師,可以說是美國味蕾的喚醒,也是對 Chez Parnisse 提倡的回歸我們天生的 senses這種生活精神的一次肯定。

也可以說,Waters 用她的煮食發揚了 Fisher 一生用她優雅的文字追求的美好:

“Then, with good friends of such attributes, and good food on the board, and good wine in the pitcher, we may well ask, When shall we live if not now?”

Wednesday, 24 July 2013

我的女神 (3)

坦白說,我對白米是有點抗拒,例外的是要用意大利Arborio 白米燉出來的 Risotto,愛它的綿潤、濃香。自己以前家裡的女主人不愛吃,所以很少弄,爾來居無恆所,燉飯愈來愈陌生。

是生日的運氣吧,舊上司巧如擺宴於她的草蘆,著我設計單子,立時便說要弄燉飯。巧如的饗宴,年來總有三兩趟,煮酒弄吃,她的廚房,幾乎變作了我的試驗場,讓我盡情尋找煮食新靈感,在平白的生活中,掀動幾個超高超低的音符,每次宴罷,仿如一場交响曲的終結,然後期待下一輪的變奏。
久未弄過燉飯,當然要找 cookbook幫忙,以前啓蒙過我的 Alice Waters Chez Parnisse Cooking自然是首選。書是多年前旅居新加坡時買的,那時 Chez Parnisse剛好給 Gourmet雜誌選為全美最佳餐廳,Alice Waters成了我廚中另一位女神。

Alice Waters譽滿天下,生平事蹟可以不贅。Chez Parnise開業於1971年,歴盡蒼桑, 至今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店子開創時的理念:隨和的環境、新鮮的食材、簡單的烹調,讓客人適意地吃,最重要是享受一種無拘束的 聚吃,就是 good food,  good company 。對 Waters來說,吃是其次,人情才重要。基於此,她對菜單的設計、烹調要求很高,材料如何花費不要緊,弄不好才是罪過。至今,Chez Parnisse每天的單子都是不同,視乎當天所得的那些好材料而定。(這不是將美食帶返family ?)

說來,巧如的草盧真有點 Chez Parnisse的味道,任性、歡愉、地道。Waters cookbook說燉飯誘人的地方是紛雜的 flavours融匯於米粒中,燉得好的米便會吃在口中併發出濃厚的味道,我說那是彩虹的姿展,曜一個舊友重聚的晚上,最好不過。
雖然再讀 Alice Waters,這夜弄飯還是忐忐忑忑,除了久疏戰陣,還有今夜桌上來了位久別多年的舊同事,小儀。與小儀相識不深,在舊公司時欣賞她的爽朗和拼勁。

那時,我們剛開發了一個新媒體平台,她就扞起 sales的重担,給新平台找到生機,尤如全無餐飲經驗的Alice Waters,單憑青春專有的理想和衝勁,就開創了Chez Parnisse,一往無悔。幾年下來,小儀的事業突飛猛進,風采照人,可以說是印證了 Alice Waters 的信念,好的廚子會弄到好菜,用心的廚子才會弄到難忘的菜。看小儀近年在 facebook 貼上的美食經歷,知她準是個老饕,我這夜的燉飯,怎會不胆戰?

說起女神,這夜的主人倒使我想起 M.F.K. Fisher,美國 food literature的一代女神。飽學的Fisher 文筆老練精純,字字珠璣,寫的不只是吃,更揉合了個人多采的經歷,以生命哲學的目光看待飲食,她的 motto 是:食物讓我們找到 love security
Fisher 成名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她追求的當然不會是山珍海錯般的美食,戰時物資匱乏,使她懂得珍愛食物,也使她可以從簡單平凡的食材中編出可人的食譜。啓發Alice Waters 的是英國女厨神 Elizabeth David, 然而 Waters Fisher 卻是惺惺相惜 (Fisher 曾撰文推許 Chez Parnisse 和她的食譜) ,大抵她們都從食物中找到一種特別的愛,和温煦。

巧如曾經是個職場鬥士,近年退下戰火,享受鄉間務農、寫作的悠閒,儼如 Fisher 在她在彼岸酒鄉自建的臨海小屋過着無憂的日子。
燉飯省不了功夫,講究的是用湯,Chez Parnisse 教的是用 double broth,即是在基本的 broth 加進肉料再熬。我喜歡變調,除了預備好基本的 chicken broth 外,另外先將雞件用酒和雞湯,再加巧如園子裡新長的香草慢煮,待成了那湯汁便是我的 double broth。更考耐性的是,煮的時候,廚子要專注地掌控火候、下湯、下料的時間和程序,稍一不留神,米便會急促的焦起來,甚麽都泡了。

廿多分鐘的煮弄,心神專注得像個坐佛,也不知是否因為花了過多時間在廚房,錯過了跟小儀和巧如--還有同是舊同事的Ivan (和他一家少艾) --在桌端的傾談、賞酒。若果Waters Fisher 知道,定會駡我不懂飲食之道。這夜,我是如何祈求日本人會發明可以煮 risotto 的電鍋子。看著碟子上的剩飯,不知是自己真的是疏落了廚技,還是人情。
真的是生日的運氣,這夜當然是巧如從遠方帶回來的好酒救贖了我,菜弄不好還有酒薰補償。一如既往,醉後幸有不沾酒的Ivan 駕車送我歸家,路上,還有細語慰告。


此夜,我方才明白 Fisher 所說的,她一生中沒有 the best meal, 只有 the most important meal

Friday, 24 May 2013

夜歸有感

月朦懶照清水灣,
三兩漁燈各自閒;
如今落得一身倦,
試問何以別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