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14 January 2012

酒鄉的落葉

早起,想起老師金耀基寫的《海德堡語絲》,說德國人愛散步,海德堡有段〝哲人小徑〞,是紀念哲人的足跡。老師於1985年到訪海德堡時秋天剛開始,給了他對秋的〝第一次驚艷"。在一個早晨,隨著落葉,漫步小徑尋找哲人的腳步。我在 1986年到歐洲流浪,也著意跑到海德堡,學著老師,踏著紅葉,漫步山腰上的小徑.......


美國人無車不行,趁 Mario 有事,便想在鎮上隨便走走,順道散散昨夜的酒氣。

老師愛在小城散步,說「在小城閒步閒思,最能發現自己」。當然,St. Helena 不比海德堡古雅和深雋,我也沒渴望閒步半天便可以發現自己,能夠發現鉛華過後的酒鄉,我已心滿意足了。

酒鄉多樹,初冬,自然多落葉。想掃葉工人必是忙得開交;奇怪的是他們不是一鼓腦兒的把夜裡的落葉全數沒收,讓早晨趕路的好走,反而不慌不忙,讓落葉〝再坐一回〞。不知是有心抑或無意,累累屢屢的黃葉,在路邊閒散,構築了的景象,像提醒過路的人們,時光荏苒,忙也不來。

這可能是個美麗的誤會,美國人最懂節省人力開支,時值金融海嘯,不信小鎮每天都有工人打掃,莫說所有角落。使我更驚奇的是,路邊閒散的除了落葉,鮮有其它。這裡的人,也實在愛他們的家鄉,連落葉也那麼依戀。

早晨的清爽,讓我的感覺也敏銳起來,我想這亦是旅行的好處。Alain de Botton 也說,旅行使我們對微少事物多感興趣。他有一次到Amsterdam,剛下飛機便被引路指示牌吸引,因為它上面的文字有異於他慣常所視的。異國風情,就在路邊。
樹葉的飄落,頓時使我感到酒鄉的脈動。細步地走,忘了 wine label, 今天,我只想看看尋常百姓家,像
落葉般的無定。

在香港,我們何曾留意過街角的縈迴。現代城市,甚麼都講求效律,甚麼都要自動化。街角的清潔,我們何曾問過,是甚麼人造就、何時造就的?St. Helena 的堆堆黃葉,不是告訴我掃葉工人的absence,而是他們與小鎮同在。此刻,我明白到,酒鄉的美麗,不只在莊園的籬牆裡,還在樹葉飄落的地方。

在 St. Helena, 不是每個人都擁有如天堂般的莊園,他們的家,沒有酒香,難道就此不能把門庭打造得成自己心中的天堂?

在寥寥的酒鄉街頭,我找到了答案。



有人說,西方人的家園是他們的堡壘,是神聖的領地,任何人也不得僭越、侵犯。我記著這句話,拍照時特別戰戰兢兢,怕隨時有人向我開鎗驅趕。在美國,鎗殺 trespassers 是合法的。他們的憲法保障每一個人都有權保謢自己的家園。算是總統大人,在美國,要進入尋常百姓家,也要得到戶主的准許。要不,當然是法庭的指令。所以說,在西方,有神的建築,有帝皇的建築,也有〝人〞的建築。建築,不只是居停,也是〝人〞生於世上的憑藉。在酒鄉的街頭,我不只看到了〝人〞的家園的美麗,也看到他們對酒鄉的深情,因為他們懂得,把門庭當作天堂般敬仰,在St. Helena, 天堂,就在咫步間。
這使我回想起這幾天到訪過的酒莊,使我迷醉的都不是酒,而是藏酒的籬牆。怪不得這幾天的試酒,重覆地做也不覺煩厭,就是因為酒莊本身的嫵媚。

唸中學時,化學科老師帶我們參觀啤酒廠,讓我們親歷酒的製作過程,發酵的奇妙轉化。同學們最感興趣的,還是最尾的試飲,和無限供應的炸薯片。記憶裡,那是一座敞大的酒廠。對了,在 wine 的世界,沒有 factory, 只有 winery。
金耀基老師漫步海德堡時,Napa Valley 還未如火般的紅。三十年後,我偶然在鎮上的一間 estate agent 看到一個廣告,小小的一個酒莊也要索價二百萬美元。我心裡計算,若果將這筆錢單是買酒,100元一瓶,已是上品,每晚一瓶,也可喝上54年。何苦來由,拔草剪莖,冬寒夏熱地釀酒,然後讓別人喝。

當然,逐門逐戶的去問,答案肯定是多樣。在我繁密的 wine tour 中,我看到了酒莊主人對生命的索求: home is paradise。葡萄美酒,是〝生於此〞的最佳見證,就是法國人說的terroir,人與天地幻化的結合。

200萬美元可以買的,當然不只是酒。Mario說過,他想擁有的不是一個酒莊,而是一個 label。

不經不覺,散步良久,忘了時間,倒是雨後的一線彩虹提醒,〝家〞是個暖暖的主意,只是,我的還在千里之外。

酒鄉之巔


見識過了 Mario 的小酒窖,像開了一扇窗,豁然瞅見酒鄉的心扉。       

不記得甚麼時候聽說過,新世紀流行的是 "boutique wine" 。甚麼 Beringer、Mondavi 都只是遊客區;懂酒的人會去 "boutique wineries" 試酒。

跟 Mario 說,不想跑大路了,他們的酒,回家在超級市場也可以找到。對我來說,Napa Valley 最 lengendary 的 Niebaum-Coppola 也去過了,餘下的,當要找驚喜吧。

Mario 把車子掉頭,再穿過 Napa Valley 的主幹 29號公路,我想來回多幾趟,也不會看厭兩旁的樹影,黃葉透著白光,冬日早晨,最美也不過如此,我把相機靠著車頭玻璃拍攝,Mario 自然地把車子慢下來,第四天,我倆間生起默契來,像山谷裡的風,很爽。

年輕的小酒商起勁的往山上跑,比第一天去 Schramsberg 還迂迴,還陡。我耳鼓有點鳴,知道我們上了很高的山,我感到興奮,酒神在召喚。

從外看,酒莊的主建築不大,像瑞士的 chalet,只是用磚造的,門前小台上擺了小花。我問這裡的主人是不是個女的,Mario 跟我打了個眼色,掛的仍是招牌笑容。

他說今天不用付錢,因為這裡的少爺是他的 buddy。當他介紹我給少爺時,說我們兩天前在一個試酒會踫過面,我猛然記起他的名字,Alan,是個紮實年輕人,原來他是這裡的 winemaker。他個子比 Messimo 小,臉上的自信卻強得多。

酒莊的名字有點難唸,Viader 原來是阿根廷的姓氏。酒莊由 Alan 的媽媽 Delia Viader 於 1986 年建立。Delia 成長於阿根廷,然後遊歷歐洲,心醉於法國美酒,來美國唸完博士後便打造自己的酒業,主攻高檔市場。
不知是 Delia 的膽量大,抑或是她的錢包小,Viader 選在難搞 (所以便宜) 的山坡,得著的是讓葡萄盡享日照,果子多豐滿。Delia 堅持用法國傳統方法釀酒,幾年下來便闖出了名堂,今天 Delia Viader 是活著的傳奇。Delia 獨力撫養四子女,長子 Paul,興趣在音樂。次子 Alan,專注釀洒。三女 Janet,主理市務,幼子 Alex ,努力學習中。
今天,女主人不在家,只見 Alan 和 Janet 穿梭於酒客中。看樣子,Janet 還像個大學生,沒有半點羞澀,跟客人談酒,頭頭是道。在中還有 Alan 漂亮的妻子,Meriela 在打點食物。她也是阿根廷人,我跟她在兩天前的試酒會踫過面,當時以為她只是 Alan 的女朋友,還在唸書。後來回家在網上查,才知她是位出色的廚師。這家人,還有甚麼好說?

Viader 開始時主攻 Bordeau 飽滿式的紅酒,站穩了腳後,便多元發展。更結合了法國 Rhone 和澳洲 Barossa 釀 Shiraz (Syrah), 出產了自己品牌的 Viader Syrah。在法國,Syrah 不登大堂 (除了 Hermitage) ,卻給澳洲人弄得果香盈盈,連名字都改掉,像是澳洲的國寶。美國人保留原名,卻不太重視,視其為 house wine 級。Viader 的 Syrah 我沒有試過,只看到陡陡的葡萄田,應該頗適合需要大量日照的 Syrah 生長。                                         
Mario 給我試的是 Viader 2005,69% Cabernet Sauvignon, 31% Cabernet Franc,典型的 Bordeau 組合,酒身頗厚,口感豐滿,果香不錯,然有點澀,應該擺上幾年才更好喝。 每瓶索債 100 美金,我想日後還會漲價。怎說,我仍捨不得買。

其它的酒我不知道,只憑這裡酒客的笑容,也不用考究了。肯定的是,過去的試酒會中,著實少了今天的暢快和溫煦。

站在陽台上,遠眺蜿蜒的河谷,我真的聽到,酒神在呼喚。


Thursday, 12 January 2012

酒鄉的王子

Napa Valley 是個英雄地,Mario 怎會沒有他的帝國夢。

在酒鄉逍遙了三天,Mario 才告訴我,自己也有釀酒的。可能因為知道他祖籍意大利,所以聽到他這麽說也不感到驚奇;奇怪的是為甚麽到今天才告訴我,是否一直在測試的的酒量,怕我喝光他釀的酒?

昨夜的一場雨,把早上的天空洗得光鮮,田野綠得可愛,手腳沒前兩天的僵。我告訴 Mario ,今天最漂亮。

Mario 的酒窖在一片無際的葡萄園的坡上,我問他的葡萄是否這裡出。他笑著搖頭,告訴我他是第一次釀酒,學著大路子在市場買小酒農種的,或是大酒莊的過剩果子。他還說大部份的平價酒,都是如此出品,聰明的還會花點錢找個設計師搞個創意 label。"Marketing is everything," 他的創意是瓶子的設計,高身細口,專人逐瓶吹的。若果他第一天便這麼告訴我,我真的會認為他是吹的。

酒窖的另一邊是個橄欖園,樹影婆娑,我告訴 Mario, "It's angels' picnic!" 他笑著點頭,我問他待會可否在此試酒午餐。"We are no angels," 他說。


這個酒窖的釀酒師是 Mario 的朋友,酒窖的主人免費讓他藏酒,反正數量不多,只廿個 barrels。所以他自己也不常跑這裡,來了也不敢造恣,免人誤會,喧賓奪主。聽了,我便輕聲說話。

Mario 告訴我,這個酒莊產的是高價貨,間中亦讓客人辨酒會。“That's millionaires' picnic,” Mario 笑說。"Some day, I'll have my party here!" 我說到時不要忘記給我電話。"I'll be back!"

Mario 這裡的釀酒師叫 Messimo,是個帥哥,我真的以為到了意大利。我從來都認為上帝不是公平的,而且祂根本是個意大利人。在 Napa Valley, 我得到證明。

Messiom 是 Mario 中學同學,是 buddy。 跟他是拍擋形式合作,利潤對分。我問年輕的 Messimo 當了 winemaker 多久。他說在這裡當了五年學徒,然後跑去 UC Davies 深造,兩年前回來便當了釀酒師。我屈指一算,他比酒莊內的藏酒還要年青。

言談間,我感覺 Messimo 比較內向,不及 Mario 健談,便說他們是 perfect couple。Messimo 便引領我們進酒窖。照面的是兩大不銹鋼儲酒庫,光潔的金屬感使我頓時意會,Messimo 今天釀酒,不用脫鞋子了,自動化取代了浪漫化。我問 Mario 他的廿個 barrels 可以賺多少,他說一個 barrel 可以釀 25 個 case,他們的產量是 500 case, give or take。每 case 12 瓶計,共是 6 千 瓶,以每瓶 1 元純利計,利潤總共是 6 千大元。聽著,我終要承認酒其實是一種商品。少數怕長計,美國最大酒商的 Gallo 就是用這種方法,以量取勝而稱霸的。

Mario 說這不是他的主業,因為由種葡萄到釀酒都是 hard labor, 在在都有成本。他認為:"The big money is in the auction." 他的主業是搜購舊藏酒,然後在香港拍賣。我問他那來這麼多的貨源?他說美國有很多人繼承了祖宗的藏酒,不懂欣賞,也不懂價值,只愛 cash。金融海嘯也幫了他忙,很多 bankers 都要低價出貨.......聽著才醒覺忘了問 Messimo 酒的 varietal。原來是 我不太愛的 Merlot,嫌它過於嬌柔;喝了少許,覺酒身還嫩,香氣帶有點青草味,成熟了應該不錯。Mario 確是 marketing 天才,專人吹酒瓶,才六千多瓶,卻可當 limited edition 來賣。 I like!

我預祝他們成功,還要他們承諾,要用我的照片,作他們的官方圖片,還說當明年秋收時,我會回來跟 Messimo 學釀酒。 "That's the right season," Mario 笑說。

說是明年,誰又會說得準;然而,我還是很用心的跟他們拍照,像看到兩個未來的帝國驕雄。所以特別讓 Mario 給我一個側面,他只說小心拍下他的 "雙下巴",我請他放心,他像個羅馬銅幣上的大帝。

我還告訴他,有天, 若果他的酒業大帝做不成,當個影帝也不會成問題,因為他有點像 Michael Douglas。聽了他笑得開懷,也顧不得他的 "雙下巴"了。

Mario 的爸爸在鎮上的大街開了間男装店,長得也像個明星。我告訴他, "Mario is the prince of Napa"。


“Oh, would that make me a king then? ”  父親問。

“Of course, dad. You are always my king,  " 兒子說。




酒鄉的星塵

到 Coppola 的酒莊時,雨剛巧停了,像為這個遠方來客添上點閃爍。沉醉間,反而是 Mario 提醒我趕快攝下來。我想 Coppola 真的沒有選擇錯誤,電影是要講情調的,難怪他女兒 Sophia 拍的電影,調子都有點鬱鬱蒼蒼的。法國人釀酒最講究 〝terrior 〞, 認為 micro-climate 對葡萄的成長有決定性的影響。一杯酒可以嚐出一片天地的交結。我沒有這本領,卻感受得到,天地的交結,釀的不只是酒。

可以預料,酒莊的大堂佈置,必是跟電影有關。最搶眼的是 1988 年拍的 Tucker 片裡的主角,世上第一部置有安全帶的汽車。電影說的是真人真事,車子名叫 Tucker Torpedo,生於 1948 年,其生父是 Preston Tucker,窮其一生,以更快、更省油、更安全的新設計向當時底特律的三大汽車集團挑戰。〝汽車霸權〞底下,結果不問可知,Tucker Torpedo 最終還是夭折,Tucker 破了產,鬱鬱而終。

電影的副題是 The Man and His Dream。當然是大導演借題發揮,夫子自道。America Zoetrope 獨立於荷里活大片場之外,所以設於三藩市。Coppola 自 Godfather 發跡以後,全資投入一向夢想的 史詩電影「現代啟示錄」,最終敵不過市場的規律,差點連酒莊也要賣掉;諷刺的是,最後關頭,他還是要勉强地接拍 Godfather III 才得保身家。始終,他比 Preston Tucker 幸運。

2008 年我到訪時,Coppola 把 Neibum-Coppola 改名為 Rubicon Estate 己有兩年,以突出其酒莊主打的 Cabernet Sauvignon 的 Rubicon label. Rubicon 是意大利東北的一條小河的名稱,古時羅馬帝國東征西討,戰將們回羅馬時只可屯兵 Rubicon 以北,不得愈河,以防叛變。公元前 49 年,有個北征的將軍凱旋回羅馬時順勢帶兵過河,肅清政敵,统領帝國。將軍名叫 Julius Ceaser。

1879 年,一位名叫 Gustave Neibaum 的芬蘭人,在此地建立了 Inglenook Winery。種的是 從法國帶來Cabernet Sauvignon,後來證明 Cab 是最 versatile 的品種,新的紅酒世界,從此獨立於法國的美洒帝國之外。1975 年 Coppola 夫婦買下的只有地權,Inglenook 的 label 還屬 Neibaum 後人。Neibaum-Coppola 幾經擴展,於1995 將 Neibaum 後人分拆零落的 Inglenook 領地收購合併,2011 時終一如素願,購得 Inglenook 的命名權,酒莊回復原名,像告訴世人,今天的主人繼承了正统。

這些資料,當然可以在試酒時聽酒保娓娓道來,Mario 跟他談酒莊的歷史還起勁過談酒香。酒保先生也真的口舌便給,像部活字典。美國人,真的甚麼都講 professionalism 。

酒保先生還告訴我們,酒莊主人閒時真的會走走看看,垂詢客人的意見。主人堅持用有機農法,當然親力親為,不像大明星們買下酒莊,多作私人派對,假期消遣。

可惜的是,主人今天不在家,不然碰面時我會告訴他,Godfather III 本來真的可以傳世,只是用上了 Sophia 演 Michael Corleone 的幼女。更使我有點氣憤的還是酒莊主人多以女兒的名字作其一些出品 label。Sophia 怎看都似是香水的名字。大抵天下的大鬍子國王都疼小公主。

帝國的輝煌,當然要配一個像樣的博物館。酒莊大堂的側窒的紀念館甚有格調,雖然比大堂的紀念品售賣部冷清。

我著意的教 Mario 持杯立在窗前,讓我學著 Godfather 的高反差光效拍照,算是對大導演的少少致敬。Mario 仿似看懂我的心思,表情頓時沉斂起來。

窗外的,會否是你明日的帝國?

出了大門,才忘了試 Rubicon,Mario 問要不要回頭,我想省錢還好,酒鄉還有很多路要走。望著停車場 Mario 的 Merc-G,想起了杜甫的詩。

酒鄉的星


我對 Napa Valley 的嚮往,不是因為酒,而是電影。
中學時代初學看西片,印象最深刻的是「教父」;後來,知道電影歷史性的成功,一夜間將導演 Francis Ford Coppola 變成千萬富翁,然後在 Napa Valley 買下了酒莊,過其自由自主的生活……
若果說,我對此次酒鄉之行真有具體期望,除了重晤多年同窗 Doris 之外,還有少年對電影偶像的一次〝口腹〞的致敬,就是要喝 Coppola 釀的酒。旅程,卻由三藩市開始。




要是專心的話,在 Columbus Avenue 的一處不起眼的街角,很容易便會找到 American Zoetrope 的招牌,說是當年 Coppola  製作  The Godfather  時的前期及後期中心。

他發跡以後,亦以此為據點,擴展其電影版圖。買下酒莊後,American Zoetrope 的心臟便移植到 Napa Valley Columbus Avenue 的舊址,便改置成為 training center,栽培後掖。中學畢業後,我曾想過美國學電影,卻因缺錢未成。
向街的已改建成 wine bar, 賣的當然是 Coppola 酒莊的出品,才發現其等級頗有分別,酒錢有限,只好選些基本 (不要說低級) 的。Californian Chardonnay 是大路,Coppola 的也沒有特別的驚喜,口感頗薄。意大利人多愛紅酒,我想他們是少了法國人的陰柔和耐性。
約了 Doris 於此飯前淺酌,才發現她對酒敏感。想她還要為香港招徠酒商,必是苦差;然而,一向伶俐的她卻說,她不喝酒才會令她更 impartial,免了〝官商勾結〞的嫌疑。走時,多剩了大半酒也不太覺可惜。可惜的卻是這裡除了 pizza 及一些 pasta 之外,食物無甚可觀,想這多適合新進電影編劇、導演之類尋找靈感、或夢想明日的暖窩。緬懷舊事,還是要另找別處。
 不喝酒的 Doris當然不會伴我到電影大師的酒莊,我暗裡懷疑她必定私下顧用 Mario作為我的嚮導。不然,Mario似是早有預備,載我到近乎傳奇的Neibaum-Coppola酒莊,於向晚時份。抵達園外大閘時,Mario讓我先下車拍照,還笑問我有沒有電影感。
開始時,Coppola只是想找處安逸鄉郊讓他專心創作,當他倆夫婦踫上酒莊原址的 Neibaum Winery時,已是破毀不堪,幾經轉轉折,才買下來。Coppola雖然是意大利人,對酒的釀造卻無甚熱衷,為的是 Neibaum代表了 Napa Valley的開拓精神,才安頓下來,自然地,因著他的知名度,掛了他名的酒慢慢地熱起來,可以說,Napa Valley也因著而紅了起來。到 Niebaum-Coppola的人,不是愛酒,便是愛電影,說少了也是愛熱烘。今天,進酒莊前我問自己,愛的是甚麼?
 Coppola  的酒在香港少賣,間或踫上的也不便宜,在 American Zoetrope 喝到的印象不深,所以對他的酒,其實也沒有甚麼特別的期望;反過來說,我也許不是 Coppola 期望的那種可以隨便喝上 200 大美元一瓶的顧客。我今天涉水跨山到來,真的以為可以在酒莊踫上酒莊主人,然後告訴他,The Godfather III輸得真是不值。
Neibaum 是個從芬蘭來的航海家,1879 來了這裡便決意不還鄉,建立了自己酒莊;慘澹經營,還逃不過歷史的淘洗,剩下了破落的府第。Coppola 初買下它時,還未醉心酒業,執意完成他底華格納式的巨構〝Apocalypse Now” ,卻換來了 Puccini  式的哀曲,差點散掉 Don Corleone  留給他的財富。像電影般浪漫,最後,Coppola還有個酒莊。

Mario 告訴我,幸運的話,若我們途中踫見了一個胖鬍子,悠閒地在嚐酒,不要問,只要相信,眼前的必是酒神, Napa Valley  山上來的, 名叫 Francis Ford Coppola.

Wednesday, 11 January 2012

酒鄉的靜

說來算是敝鄉,當抵達 Napa Valley Mario 告訴我身處 St. Helena 而不是  Napa 甚麼時,我還以為難逃中國人的宿命,老是給洋人〝賣豬仔〞。倦了,也懶得去琢磨,週圍的靜諡,也不怎嚇人,只是寒意逼人,倒頭便睡。
一夜無事,醒來精神少有的飽滿,順著冬日晨光便走。小屋近處原來是小型火車站,我說〝小〞其實真的是小,連月台也沒有,不用說售票大堂,只見一架車卡呆立一旁,便意會到這條路軌應是載貨用的,幻想著火車滿載美酒穿鄉過市的景象…….後來,Mario 告訴我,火車已少用,運酒的是 trucks,跑公路。
現在說在 Napa Valley 坐火車是在 Napa Valley Wine Train 上一邊享用美食,一邊飽覽窗外酒莊美景,在旺季時才有。他還笑說:” You’ve come in a wrong season” 。我暗想,還是喜歡你的 Merc-G,上山下鄉,沒有四驅,怎跑?
St. Helena 活像是西部牛仔電影裡的小鎮模樣,主要是木柱木扳的两層樓房結搆,只是沒有簡陋破舊的感覺。馬兒牛仔不見了,換了是名車和名厨。鎗聲,當然沒聽到,早上,連囂喧的趕路聲也聽不見。我懷疑眼前的只是一幅市政廳大堂掛的一幅紀念照。後來有一次,Mario 扯著我往市政廳,給我看大堂的一幅舊地圖,說有天他發了達,第一件東西他要買下來的便是它。我看到十年後的 St. Helena 鎮長。
St. Helena 聽起來似是個地中海小鎮,跟她的西部牛仔形象有點不乎。Mario 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可能這裡早期的移民多是意大利人。事實上,Napa valley  開發成為酒鄉以前,在 17 18 世紀期間,曾受西班牙,以至後來的墨西哥軍隊佔据過。Napa  這個名字,亦是西班牙人將當時的〝紅蕃〞土語 “wappo”  漸轉而成,意謂〝勇敢〞、〞英偉〞。
這些歴史資料,在市政廳的展示便可讀到;但我一向以為,小鎮的往事,應在小鎮的書店找,尤其是舊的。
St. Helena  的大街竟然給我找到一間,內裡書架滿滿擠擁在丁方三、四百方呎的舊室。店主約五十歲過後,全身穿黑,除了鼻樑上的眼鏡,活像是 Annie Leibovitz 鏡頭下的 Susan Sontag。她耐心地聽著我說要趕快認識酒鄉的歷史,便建議我讀一本〝NAPA〞,可是怎說也不給我拍照。
拿著厚厚的〝NAPA” ,想找個咖啡店坐下來細看,順著陽光走,不期然看到一座黄黃石磚砌起的屋子,兀自享受著陽光。近時才看到名字 “Terra” ,記得在新加坡時看過一本精装的 cookbook, 捨不得買,只記得封面的餐廳照片跟眼前一樣。訝然得像走進了幻境,好,今夜就來嚐一嚐酒鄉的頂級名店,一邊看書,一邊美食。想必是金融海嘯的關係,當晚的客人只有我和另外三、两枱。

就此,吃了一道平生最美妙的 Black Cod,魚皮煎得金脆不用說,最耍命的是,雪白的魚身烚得僅熟,flake by flake 的在口中慢慢溶化,添上日本清酒煑過的木魚汁,含蓄的配搭,互相輝映。店主/主廚是日本人,聽我讚好便走出來道謝,沒有溢辭,謙抑得像深海的魚,我開始相信,日本人最懂得魚。
其實,那天早上,我已給餐廳小窗的陽光吸引,站了良久,光羨慕窗內的人的幸福,沒有留意它的名字。拍了張照片後來也給一個介紹 Napa Valley 的網站採用代表 St. Helena,茫茫千里,總算有個知音。

連夜讀著剛買的”NAPA” ,瑟宿在牀上,他鄉的往事,夾雜著自己的憶記。此刻,酒鄉的無聲,不知是久違了的寧諡,或是總不曾離開過的,寂靜?

Saturday, 7 January 2012

酒鄉往事


 Mario 的叔叔租給我的小屋很別緻,很有電影 feel。事實上,它也好像臨時搭出來拍電影的,沒有裝上暖氣,害得我在屋子裡總是發抖。每日租金 100 大美元,Mario 說在旺季時要 300。才猛然醒覺,我到了酒鄉,在錯誤的季節。
寒寒的冬意沒有冷卻 Mario 的興緻。可能是在 C.I.A.  喝了三杯香檳的關係,午飯後便扯著我說要帶我看 Napa Valley legendSchramsberg 酒莊。說來慚愧,我對 Napa Valley 的認識是從香港九龍塘近廣播道的百佳超級市場開始,廿多年前,架上已有 Mondavi  的酒。工餘約朋友吃飯,順道買瓶 Mondavi。除此,不記得還有沒其它美國來的。

那時沒有 Wikipedia,只是覺得 Mondavi  唸起來好聽,而法國來的很難唸,價錢也貴。我對Napa Valley 的響往,像是少年時候暗戀漂亮老師。
Schramsberg  的是條頗長的山路,沿路的樹很高,樹枝多禿了,看起來像瘦削的老人,排列著等候向訪客訴說往事。一種蒼涼感襲來,哪像香檳的家 酒莊是由德裔移民 Jacob  Schram1862 年建立,Mario 說,它跟 Napa Valley 一樣老,走來的路一樣艱辛。因為那個時代的美國人不愛葡萄酒,還有20 世紀 20 年代長達11 年的禁酒令,更不要說後來大蕭條和大戰了。
說著,車子拐了幾個彎,穿過了一排密林,便到達主樓,是座維多利亞式三層建築,冬日陽光底下,頗有豪氣。當年,我想,Jacob Schram 應該頗威風吧。Schram 死於1905年,兒子 Herman 繼續經營,卻捱不過 20 世紀初的一場酒業災難,著名的Phylloxera  Plague ,一種專吃葡萄樹根、樹葉的飛虫,把北美洲的大部份葡萄園毀掉,Napa  Valley 曾經像個死城。
 Herman 1916 年賣掉酒莊,此後幾經轉手,都是慘澹經營。直至 1965 年由一對厭倦了城市生活的夫妻, Jack and Jamie Davies 買了下來,準備生活在泥土上,那時酒莊荒廢已久。
現今的主樓修飾得很光鮮,大堂似是個小型博物館,比五星酒店大堂還要高雅。Mario 說來了不知有多少次,每次都有新鮮感,像喝頂好的香檳。牆上掛滿了很多黑白照,都是大人物。1965 年的新主人比其舊主人更大膽,用法國傳統的Méthode Champenoise  釀美國香檳。說他們大膽是因為當時的美國人不喜歡喝香檳,認為有汽的酒是兒戲,要喝也喝法國貨。
Davies 夫婦的勇敢嘗試,終於在 1972 年得到肯定。當年中美建交,周恩求回訪美國,Nixon 請他喝的是 Schramsberg 。此後,美國歷任總統招呼大人物時,多用Schramsberg。多得這裡說不完,大家網上找。我本來不解為何香檳要在山巔上釀,Mario 帶我參觀岩洞裡的酒窖,是個天然的冷庫。Mario 說這裡因為多風,流動的空氣也帶走了濕氣,非常適合香檳釀製時所需的〝second fermentation 〞以產生誘人的汽泡。我雖不明所以,但看到一排排的香檳列在牆邊,像等侍下一次總統大人的歡宴,便明白到酒窖要的便是冷、靜和煩囂的隔絕。Schram 的眼光真準;Davies 的膽量真大。今天,他們的香檳 (嚴格來說,正式名稱是 sparkling wine, 理由問法國佬) 最便宜的也要六、七十美金,比法國的還貴,算是美國人的驕傲,Schram 加上Davies,在 Napa Valley

試酒索價35 美元,我和 Mario 互望一眼,他便說,〝Enough Champaign today我想也是,他真懂 Chinese mind。回程到山腰時,我說想走走拍照,讓 Mario 駕車先往山腳等,剩下我獨對那些高瘦的禿樹,想聽他們訴說酒鄉興衰,百多年的往事。